沐安风

专注为北极圈添一把柴火

【七爷】

荣嘉七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要冷了些,叶子早早地落了一地,光秃秃的枝杈被秋风一吹,显得无限的寂寥,皇宫内院似乎被一种无尽的惆怅笼罩着,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这四四方方的庄严之地,有一处宫殿里的烛火竟摇曳了整整一夜。

王伍举着一根新点的蜡烛,用手拢着那小火苗,防着它灭了,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换下灯托里即将灯枯油尽的那根,走到赫连翊的身边轻声说道:“皇上,这眼瞅着就要上朝了,您移到榻上眯上一会儿吧,您这一夜没合眼,怕是要精力不济了。”

赫连翊在上书房那把精雕细琢的檀木龙椅上枯坐了一宿,他本身身材就算不上魁梧,少气无力地在这宽大的龙椅上坐着的时候,让人觉得这大庆的江山压在他身上实在有些残忍,可放眼整个大庆,除了这细窄的肩膀,谁还能扛起来这江山。

面前的书桌上,折子堆放两边,小山一样,中间空出来的地方只放了一个木盒子。那木盒打眼一瞅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木盒里面的东西也多是幼童的小玩意儿,与端坐在那里的九五之尊显得格格不入。然而赫连翊却是不错眼珠地盯着这堆不起眼的小东西,愣是盯到天光渐亮。

王伍说完这话,看赫连翊一点反应都没有,有些不知所措地扭头看了看一旁陪了他一晚上的周子舒,周子舒冲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先退下,王伍会意,弓着腰倒退了出去。

周子舒刚想说话,只听赫连翊说道:“子舒啊。”许是太久没讲话,许是一夜未眠的缘故,赫连翊的嗓音沙哑又疲惫。

“臣在。”周子舒急忙从赫连翊身侧转到面前,打躬作揖,等着听他后面的话。

“北渊走了七年了吧。”

“回皇上,南宁王七年前殉国了。”

“朕......是朕错了吗?”

“当年北蛮兵临城下,南宁王救大庆于水火之中。为国捐躯,皆因外患所致。皇上您切勿思虑过重,臣万望皇上小心龙体。”

赫连翊微微抬眼,看向周子舒的目光里有说不出的冰冷,连着语气都让人感觉冷冰冰的:“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要不是那时朝堂从心儿里开始腐臭,哪可能让那帮宵小胡作非为。可朕当时却满脑子想的是如何韬光养晦,如何打蛇七寸,如何肃清阻碍,朕这胸襟,还不敌那芝麻绿豆子,至于其他......”赫连翊似乎说累了,仰头靠在椅子上,看着头顶上的雕梁画栋出神,他沉声说道,“朕是罪人,让北渊殉了前朝那乌烟瘴气的江山。”

周子舒一听,冷汗一下从后背都冒了出来,赶忙跪了下来一迭声道:“皇上金口,还请慎言。王爷是大庆一等一的功臣,若他在天有灵,看到大庆如今国泰家兴,百姓安乐,定是要高兴坏了,万万不会计较谁负了谁......”

赫连翊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周子舒这一番诚惶诚恐,房梁上花花绿绿的装饰看久了竟有些迷眼。他轻轻合上双眼,喃喃自语一句“景北渊,你混蛋。”之后就不再作声了。

周子舒慢慢地抬起头看了赫连翊一眼,见他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可能是被梦魇着了,也可能是陷入了无限痛苦的回忆之中。周子舒长舒一口,目光转向窗外,穿过窗户,穿过婆娑树影,穿过森严的城墙,落在了遥远的南方。

“我的七爷啊,您这一招金蝉脱壳,去南疆天高皇帝远的逍遥,可是苦了今上,害上那么重的相思病,确实有些混蛋了。”周子舒心想。


与此同时,南疆。

景七打了两个惊天大喷嚏之后,迷迷糊糊地想往身边人怀里钻,心里咒骂:他娘的,这南疆的冷怎么直往骨头缝里钻。谁想到一摸旁边的被子竟已经没了热乎气儿,枕边人早就不见了踪影。他艰难的坐起身,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又敲了敲更为酸痛的腰,苦笑道:“昨天折腾到半夜,他怎么还有这么足的精神去练功。”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慢吞吞地起身下床,随手拿了一件地上的披风裹在身上就走了出去。

刚一出房门,就看见路塔坐在门口,聚精会神的看着院子里正在练功的乌溪。景七走过去,胡噜了一把路塔的头,路塔这才把视线收回来,扭头看向景七:“爹爹早。”

“嗯,练了多久了?”景七用下巴一点乌溪的方向。

“快半个时辰了,老师说今天要教我新招式呢。”说这话的时候小家伙的眼睛亮得灼人。

“这么高兴吗?那我问你,练功是为了什么。”

“我是南疆巫童,以后南疆的大巫,我要保护我的国土,保护我的子民,保护这里的一草一木。老师这样教我的。”

“对,也不是全对。我们不断让自己变强大,是要保护自己视如珍宝的东西,等你以后长大了,你珍视的东西不仅仅是南疆,还会有很多很多。作为大巫,南疆自然是你需要拼死守护的,但作为路塔,还有其它的东西会让你拼死守护。”

“我明白,老师练功也是为了南疆,也是为了爹爹你。”路塔非常认真地说。

景七满意地点了点头,心想:“这孩子必是栋梁之材,比乌溪那小毒物开窍。”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脑袋夸赞一番,路塔又接着说:“爹爹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也不常练功,是不是就是没有想保护的人了,因为老师比爹爹强,你保护不了他,你就自暴自弃了。”

景七的手还悬在半空,只能顺势收回来挠了挠后脑勺,索性和路塔并排坐下来,说道:“这不是自暴自弃,只是和你们不同,我是用这儿来保护他。”景七指了指自己的头。

路塔一头雾水得看着他。

景七笑了笑,两条胳膊撑在身后,两条长腿大喇喇地伸开,望着快亮起来的天说:“曾经有一个人,我是一心一意地在护他周全,那时我看上去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唯纵横之道熟稔于心,在庙堂之上步步为营,处处斡旋,明争暗斗,万死不辞地做他左膀右臂,这也是保护。”

说着,景七的思绪就飘到了两小无猜时。


那时候,景七就是个跟屁虫,无时无刻不坠在赫连翊的屁股后面“太子哥哥长”“太子哥哥短”,赫连翊也不嫌烦,景七每一次说活他都很认真地听,那时景七的个头还没窜起来,他就俯下身去听,景七说的每一句话他仿佛都一字不漏地装进了心里。

那时,景七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自己的太子哥哥不要自己了,只唯太子命是从,就连在李太傅面前,他也会时不常地无理搅三分,要知道这大名鼎鼎的李太傅可是让那仨皇子都要忌惮的角色。

有一次赫连翊的功课没有做好,李太傅气急了,拍着桌子对赫连翊说:“你是太子,将来担着天下的人,犯这种错误,真是糊涂!糊涂啊!你扪心自问,这天下你担得起吗!大庆的命脉,你续得上吗!”

赫连翊一言不发地盯着地面,眼里噙着泪花,被死死地咬着的嘴唇已经见了血。

“太傅!”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赫连翊身后响起。

“小王爷,你想干嘛!”李太傅气还不顺,对谁都吹胡子瞪眼的。

“太傅此言差矣。您日日命我们读圣贤书,我们也确实日日在读。可是我们就算现在吃了这些书,也不能真的成圣成贤不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再者太子哥哥年纪尚轻,您和他讨论天下是不是还有些早,别说天下了,就这皇宫我还没转全呢,每天都要早起一刻防着迷了路耽误上课的时辰。哦对对,还有您说大庆的命脉,恕我愚钝,仿佛听您话里的意思是大庆命脉要断了么......唔,这话您可别再和别人讲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要是被有心人听了去怕是要惹杀身之祸了。”景七连珠炮似的说完之后,李太傅的脸色可就有些姹紫嫣红了。

“你......你......”李太傅“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第二个字来。

景七十分虔诚地一作揖:“还请太傅指教。”

李太傅当时气就倒不顺了,手拄着桌子在那里大喘气,两撇小胡子都立了起来。赫连翊见情况不好,忙上去帮着太傅顺气,呵斥道:“北渊休得无礼,还不跪下给太傅道歉!”

景七见赫连翊真的有些急了,才扭扭捏捏的跪下给太傅磕了个头:“是北渊失礼了,请太傅责罚。”

好半天李太傅才有了点好看的脸色,指着景七说:“罚,连太子那份都罚到你头上。”

当天晚上,景七在东宫一边抄着书一边乐,在一旁替他研墨的赫连翊看他没心没肺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太傅就差把他藏书阁里的书都搬来让你抄了,你还笑得出来?”

“有些话我都憋了很久了。太傅有时候太古板,圣贤书也不是没有错的,按照他那套说辞,最多也就纸上谈兵,要说治国嘛......死马当活马医的时候拿出来用用倒是可以......哎哟!”

景七话音刚落,后脑勺就被糊了一巴掌,赫连翊说:“你嘴再没把门儿的就回你王府待着去,这里不是能容你胡言乱语的地方。”

景七揉揉后脑勺,放下毛笔,笑嘻嘻地伸出右手,说道:“抄了半宿书,手都酸了,太子哥哥帮我揉揉好不好,揉完我保证连呼吸都没有声音,安安静静地抄书。”

赫连翊被他气笑了,一只手托着他的胳膊,一只手在他手腕处轻轻揉捏,力道恰到好处,偶尔转一转他的手腕,再循着穴位继续揉。

暖黄的烛光打在赫连翊的脸上,一半在烛光下,一半在阴影里,长长的睫毛打下一片阴影,白天到不觉得,现在看起来这不过十来岁的少年,脸上却有了不该有的倦容。景七看在眼里,福至心灵地叫了一声:“太子哥哥。”

“恩?”

“将来让我景北渊来保护你吧。”

“你如何保护得了我?”赫连翊笑道。

“拳脚功夫你是知道的,我就会些花拳绣腿,但是气人的功夫我还未遇到敌手。我不喜欢大皇子更不喜欢二皇子,他们对你都不好,太傅虽然总是很凶,但我知道他对你是好的。我能分清楚,让我保护你吧,让对你不好的人理你远远的。”景七真诚地看着赫连翊。

赫连翊的心仿佛被撩拨了一下,半响回过神来,笑着说:“那就劳烦小王爷了。”


“你说要护周全的那个人是谁?”路塔的问话打断了景七的回忆。

“当时大庆的太子,现在大庆的皇上。”

“那你为什么不留在大庆?”

“因为他不需要我了,我也保护不了他了。”

“可是老师也不需要你的保护。”

这时,乌溪练完功,正向着他们走来。

“可是我需要他啊。”景七看着迎面走来的人,眼中充满了温柔。

景七和路塔都站了起来,乌溪问:“你们在聊什么?”

“爹爹说他喜欢你。”路塔铿锵有力地说道。

景七还没站稳,就被这一句话砸得往前扑了过去,正好摔进了乌溪的怀里。

乌溪其实也蒙了,他每次看见景七和路塔单独相处心中就发寒,生怕景七把路塔往沟里带,毕竟景七不是没有干过这种事,每次和路塔聊天的时候,都能从路塔一知半解的复述中大概听出来景北渊又给他倒了什么坏水儿,没有想到今天竟听到了这番总结。

乌溪抱着他,俩人面面相觑了半天,景七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说道:“路塔他可能.....”

乌溪没让他继续说下去,抱着他的那只手扶住他的脖子,将人整个圈进怀里,狠狠地吻了下去,另一只手去遮路塔的眼睛,路塔明白非礼勿视的道理,也就任他老师遮着。

秋风瑟瑟,却吹不散唇齿间的灼热。似乎不论天寒地冻,只要可以和这个人相偎相依就是四季如春。

两个人拥吻了很久,久到两人都有些喘不上气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景七被冻的有些苍白的脸上,浮着一层潮红,简直再好看也没有了。

乌溪只觉得心头的火热被那个吻勾得更旺盛了,他直接一弯腰把景七横抱了起来。

“乌溪你干嘛?”景七吓得赶忙搂住乌溪的脖子。

“回应你的示爱。”乌溪说着就大步往里屋走去。

路塔委委屈屈地在门口问道:“老师,今天的新东西何时学?”

“今天温故,明日知新。”说完啪一下关上了门。

站在门外的路塔还能隐约听见里面爹爹在说话:“乌溪我警告你昨天刚做过,现在不可以。”“你干嘛,你来真的?”“你以为我真的打不过你吗?”“你给我停下,我.......你......唔。”

“爹爹开始语无伦次了,此地不宜久留。”路塔想着,蹦蹦跶跶地回了自己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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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椿】岁月不扰

童如与韩木椿并肩立于扶摇山巅,任凭夕阳余晖把一切都镀成金色的。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祝师父福寿齐天地,修为日千里。”说完,韩木椿有模有样地要向童如敬了个晚辈礼。

“别行大礼,我这一把老骨头可受不起,还福寿与天齐......你要是能少让我操一份心我就已经算是安享晚年了。”说着童如一把托起作势要行礼的韩木椿。

“弟子谨记。”韩木椿轻笑一声,也不把这字字句句的挖苦当回事,笑得天真又无邪,好像这不痛不痒的挖苦到了他耳朵里倒成了师父的一份宠溺。

这是韩木椿被童如领上扶摇山的第一年。

修行之人,十年,百年不过白驹过隙,哪里像凡人一般掰着手指头过——童如早就没有了寒来暑往的概念。

韩木椿似乎不太一样,虽然他也踏上了漫漫修行路,但他依旧保留着很多凡人的习惯,还试图同化童如。童如有时也耐着性子陪他走个过场,但他倒是没想到韩木椿这孩子大节大过,小节小过,连个惊蛰寒露之类的节气也要来个不大不小的仪式,导致童如一度认为韩木椿是在变相偷懒,特特去请教顾岩雪以确认有些东西不是韩木椿瞎搞出来的。弄得顾岩雪提心吊胆地认为鼎鼎大名的童如要废去一身修为,一心扑向红尘俗世了。

童如轻哼一声,不无无奈地说“谨记谨记,懒得你托词都不知道找个新鲜点的。”

“不能再这么惯着了。”童如想。

初秋的扶摇也时不常的刮阵小阴风,不过像童如这种修出元神的修士自然寒暑不惧,韩木椿却还是个肉体凡胎,穿着一身单薄的青衫在秋风中总是不经意地瑟缩。

童如看在眼里,二话没说就脱下自己的玄色外衫给韩木椿披上了:“穿这么少还非要来这山顶上,你是嫌罪受得不多吗?”

说完童如才想起来自己才暗下决心不再惯着这小兔崽子来着。修行之路锻体锻精神都正常得像家常便饭,让他受会子冻又死不了人,可貌似对谁都行,童如对他就是狠不下这个心。

“罢了,特此一次,下不为例。”童如就这样自己给了自己个不怎么说得过去的台阶下。

当然童如的这番纠结韩木椿是一概不知的,他笑意盈盈地裹紧了长衫,长衫还带着师父的温度,不灼热却能渗透四肢百骸,韩木椿的手脚转瞬就温热了起来,他这才一吸鼻子对童如解释道:“刚才身上出了一层薄汗,没想到这么轻易的吹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大早就没见你闲着,这一天漫山遍野的跑什么呢?”

听童如问起,韩木椿这才想起来他拉童如过来要干的正事,在自己身上翻来找去一番后,拿出一个小香囊。韩木椿上下打量了一番童如,看得童如后背发毛的时候他走到童如身前,毫无预兆地单膝跪了下去,吓得童如后退了半步。

“师父别动”韩木椿说着,将手上的香囊小心地系在童如的腰带上,“这是茱萸囊,以前总是会给家父做一个佩上,求个平安长寿什么的,习惯了之后就想着也给师父做一个,可是做完才想起来,这个小香囊可能承不住得道飞升的祈愿,就让这小东西帮着熏熏蚊子吧。”

夕阳把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系好香囊,韩木椿起身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一抬眼,正对上童如一双温柔似水一样的眼睛。童如抬手将韩木椿身上那件有些凌乱的外衫拉好,温声说道:“你要真是祈愿得道飞升,我也承不住。不如,就愿这四海升平,愿这岁月无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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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小精悍,迟来的重阳。

【歪,请问隔壁父子组是在过年吗?怎么都在开仓放粮呢?】

【如椿】

忘忧谷。

看着正在受刑的童如,韩木椿的眉头不自主地往一起挤,他轻声说道:“师父,很疼吧。”

童如闭着眼睛盘腿坐在一根凸出地面的树根上,看起来不是在受千刀万剐,倒是像在四大皆空地参禅。听见韩木椿的话,他缓缓地睁开眼睛。

那双曾经黑白分明,目光炯炯的双眼,如今蒙上了一层灰气。童如深深地看了韩木椿一眼,随后垂下眼,状似轻松地提起嘴角,说道:“为师不疼,心甘情愿的事怎么会疼,只是小椿你别皱眉了,你一皱眉,为师………”

后面的话被一阵剧痛噎了回去。

怎么会不疼,那是数万怨灵化出的戾气所成的锋刃,每一刀都是刻骨铭心的。

“只是肌肤之痛怎会比看着我的小椿,那个我以为永远不会有烦扰的孩子,眉头紧锁、满面愁容的样子来得剜心呢?”

【如椿】

蒋鹏是个扶摇派的挂名弟子,平日里也鲜少在门派里晃悠。童如对这个大弟子管教得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俩人唯一的羁绊已故,一根若隐若现的线摇摇欲坠地拴在两个人中间。

但是最近韩木椿发现,蒋鹏往来门派异常频繁起来。

“师兄来啦。”韩木椿正在树上躲阴凉,对从树下匆匆而过的蒋鹏打了声招呼。

蒋鹏也不抬头看他,漫不经心地“恩”了一声,快步向前走去。

“又来找师父啊?他闭关了,也不太清楚什么时候才能出来,不然你先在这里住下吧,等他出来我带你去见他。”

蒋鹏脚步一顿,这才抬眼看向树上那个他并不是很熟的师弟。只见他骑在一根细枝上,双手交叠撑在身前,坠下来的双腿轻轻摇晃着,嘴里还叼了根狗尾巴草,一副乐得自在的样子。蒋鹏一笑:“前辈不在,你可是上蹿下跳、满山撒欢儿也没人管了。”

童如一闭关,韩木椿已经好久没能跟活物说话了,现在看蒋鹏有意跟他闲扯几句,立马三两下跳下来,边向蒋鹏走去边说:“师兄,我这也是偷得半日闲,师父他老人家太狠了,每天只有完成他布置的功课,我那院子的禁制才能解开。今天那禁制符咒一直没有反应,我这才能溜出来......你不会在师父面前参我一本吧。”

“你放心,我还没这闲心思。”蒋鹏无奈地笑了笑,接着说,“前辈闭关有多久了?”

“有小半个月了吧,就是你上次走后不久的事。这次闭关闹得动静可真大,刚开始的几天,飘在山顶上的云浓得仿佛永远不会散开一样。”说着,韩木椿抬头往山上望去,仿佛穿过那一片郁郁葱葱,看着那如磐石一般的背影。

蒋鹏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感叹道:“看来前辈这次是有大进境了,飞升只是时间问题。”

韩木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收回目光对蒋鹏说:“我想师父应该也快出来了,我去给你收拾一间屋子出来,你暂且住下。”话音刚落,只见韩木椿身后的锄头飘飘悠悠地升到了半空。

“没想到平时你这么消极怠工,倒是这么快就学会御物了。”蒋鹏口气听起来轻松,但是脸上的神色却是极其微妙,看起来面部肌肉僵作一团,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不甘。

“哈哈,只是觉得好奇就试了试。现在还在边飞边啃泥的阶段。”说着,韩木椿就要侧坐上去。

“不麻烦了,改日再来。”说完,蒋鹏转身就向山下走去。

韩木椿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他仿佛在蒋鹏转身的一瞬间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黑气,那是一种他并不熟悉的黑气。

搭在锄头上的手还没有来得及放下去,韩木椿心中隐隐升腾上来了一阵不安。

童如果然没两天就出来,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他那不安分的便宜徒弟。不出他所料,韩木椿果然没在他的院子里好好待着,又不知道去哪里野了。

“前辈。”童如身后突然有人出了声。

童如没有转身,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跟我来吧。”

韩木椿把酒坛子从河里捞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童如和蒋鹏并肩走着。及至山门口,二人还交谈了两句,说罢,蒋鹏一躬身,恭恭敬敬地施了个礼便转身走了。

蒋鹏走了,童如却没有挪动半步,他出神地望着蒋鹏离开的方向。直到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踏草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百转的心绪也随着这个声音一点点的平静下来。

“师父,你想什么呢?”韩木椿问道。

“我在想,贪嗔痴的本源是不是都是求而不得的走火入魔。”

“师兄他.....是不是练了什么邪魔外道?”韩木椿担忧地锁着眉头,盯着空无一人的下山路。

童如诧异地转头看向韩木椿,他一直以为这小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没上山之前读得圣贤书又塞回给了先生,在山上混过一日是一日,没有想到他只是把自己的心思藏得严严实实,这样想着便开始隐隐地担心:“蒋鹏资质平平,大道三千,他当然是想走一条看起来好走的。不过,小椿啊,虽然你天资聪颖,为师也要多嘴嘱咐你一句,慧极必伤。”

韩木椿耸了耸肩,童如的苦心他不是不明白,于是从善如流地换回他惯常吊儿郎当的模样,举起手中的酒坛,冲着童如笑出满脸褶子说:“师父,我今天特意挖了一坛百花酒出来,还在冰河水里面镇了镇,眼看夏至了,给您消消暑气。”

童如看着他一脸的笑容可掬,觉得自己真的是太多心了,只要让韩木椿一直在自己身边,难道还不能护了他的周全?

但终归还是没能护得周全。

忘忧谷中,送走了过来挖坟的程潜之后,二人相对无言。程潜的一问:“师祖,您当年真的去过三生秘境吗?”让他们陷入了十分尴尬的沉默中。

正在受刑的童如本想随便找个话题打破这种诡异的宁静,却被韩木椿抢了先。

他低下头,莞尔一笑:“世人皆道你是北冥君,惧你畏你,但我却觉得师父你这头衔挂得有些重了。要是北冥君都像你这般柔软,怕是人们要争先恐后地把北冥君往神龛上供着。”

“柔软?”童如苦笑一声,“业障造多了,总会被人套上青面獠牙的面罩。谁会在乎一个怪物的心是硬的还是软的。”

“我会啊。”韩木椿笑看着童如,这笑里没有了故作姿态,满满的都是自然而真诚的温柔。

那年夏至前,俩人在一棵大树下坐着,童如小抿了一口酒,清淡的酒气里混有温润的花香,流转于齿列间,又回荡于胸腔中,格外沁人心脾。

童如看着这漫山遍野花花草草问道:“小椿,你要是能把收拾这一山的花草的精力,分出三分在修炼上,肯定不会是这种稀松平常的样子。你引气入体也有一段时间了,你去过经楼吗?”

“去经楼干什么?那些古董佶屈聱牙的,避之唯恐及。”

“所以,这就是经楼方圆一公里杂草高得像遭瘟一样,你也视若无睹,不闻不问的原因?”

韩木椿不好意思的挠一挠头:“师父您都看出来啦。”

童如瞥了他一眼:“修道就真的对你一点都没有吸引力吗?”

“埋下一颗种子,我可以盼着明年破土的幼苗,待放的花苞,可是大道茫茫,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盼不到。”

“可是年复一年,花谢花开,叶生叶落,都是轮回往复,岂不没有意思。”

“要说有意思,要数那死活不开花、不生叶的。”许是酒意上了头,韩木椿贴近了童如耳语道:“师父,您这老铁树赏赏脸,也给我开个花儿呗。”

玉汝于成(完)

(一)(二)(三)(四)(五)

转睫经年,几张稚气未消的面孔被岛上的岁月打磨出了少年的模样,但是变化最大的还要数水坑韩潭。身上流淌着妖族一支的血脉,水坑比寻常的女孩子长得要快一些,破壳而出不过十个年头,竟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削肩长项,眉弯目秀,顾盼神飞的大姑娘。

水坑的几位师兄虽然一直对这师妹遵循散养的原则,不严苛也不溺爱,但并不是对这小丫头不上心,眼瞅着没两天就到水坑的生辰了,几个人围坐一圈合计着给这姑娘过得像模像样点。

“水坑整天自己跟自己玩得挺好,感觉除了心眼之外她什么都不缺。”李筠两手支着脑袋,一筹莫展地嘀咕,“也不知道应该送给她点什么。”

听了这话,一旁的严争鸣一挑眉:“我倒是早就看水坑那一身不知所谓不顺眼了,再不捯饬捯饬,她可能就是妖族里头一个凤凰变家雀的了。”

李筠暗想:也对,当初来青龙岛的时候,这位娘娘差点把扶摇山整个搬过来,后来变故种种,突然变成当家人的严争鸣越来越少作妖了,搬过来的那一堆大大小小的箱子也随着他少不更事的浮躁一起尘封在了角落里,想不起来有多久没有重见天日了,怕是里面藏着不少有的没的。

严争鸣打量了一下在座的,接着说:“你们这几个当师兄也好好整整自己这一身皮,一个两个的天天没个人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丐帮弟子。”

李筠和韩渊看了看对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觉得事儿精掌门挑剔得不无道理,双双有些惭愧地低下头。只有经常性把严掌门的金科玉律当成耳旁风的程潜还拿着自己的小刀在那里专心练习刻符,俨然一种八风不动的姿态。

“哎,别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说得就是你。”严争鸣在桌底踹了程潜一脚,程潜刀尖上本就有些孱弱的真气顿时卸了个干净。

在这个咋咋呼呼的门派里,程潜早就练就了金刚不坏的心态,此时心如止水地放下刻刀,冲罪魁祸首报以一脸假笑,敷衍地应了一声:“好。”

严争鸣瞅着他一脸虚情假意就气不打一处来,但是每次这没来由的闷气有总是落不到实处,飘飘悠悠,搞得他心里怪痒痒的。

正在他想怎么教训这笑面狐两句的时候,李筠看着程潜面前那半途而废的符咒说道:“小潜可以刻个护身符给水坑,那丫头肯定要高兴的不得了。”

程潜听罢立刻摇头:“我修为太低,刻得符咒再精细也是中看不中用。”

“就是个心意嘛,水坑天天跟在咱们身边,多半也用不到这个。”

程潜还是很坚定地否决了这个提议,想了想说:“我也没什么好给她的,除了练剑刻符,只会做点家常便饭了。”

听了这话,其余三人的舌头同时打了结,一时四下弥漫着诡异的鸦雀无声。

严争鸣一双眼睛瞪得浑圆,本想以“君子远庖厨”为中心思想发表点看法,但是一开口还是问了他最关心的问题:“你还会做饭?”

“会一点,师父领我上山之前我在家做过一阵子,不过能不能入掌门师兄的金口就很难说了。”

“那就做来尝尝,左右又吃不死。”严争鸣表面上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却不住地好奇,实在想象不出站在锅碗瓢盆中间的程潜会是什么样子。

“那我帮你打打下手吧,一个人要忙不过来了。”李筠说。

还不等程潜回应,严争鸣一摆手说:“不用,小潜有人帮,你有一个艰巨的任务。”

一旁的韩渊弱弱地发声:“那我要做些什么?”

“你就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别的就别操心了。”说着,双手一拍,站了起来,“安排得差不多了,今天就先这样吧,时间不早了,各回各屋,各找各床。”

十五这天来得轰轰烈烈,水坑一大早就被小玉儿一众堵在屋里一通收拾,严掌门则纡尊降贵地给程潜当起了副手。说是副手,没干半柱香的功夫,副手就变成了甩手掌柜,很理所当然地歇着了,悠哉地靠在厨房门框边,看着程潜忙碌的身影。

程潜将袖子挽到手肘,身上系着一条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围裙,围裙上若隐若现着有一些油点子,给他身上平添了一簇烟火气。他再也不是那个够不到灶台的稚童了,甚至因为身量颀长,还要不时地俯身弯腰,薄薄的青衫下,劲瘦的腰线时隐时现。

严争鸣看得有点出神,这是他从没见过的程潜,觉得很是新奇,也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对于程潜的过去从来没有过了解,于是问道:“你家里还有其他的兄弟姐妹吗?”

“有,有一个大哥,还有一个小弟弟。”程潜说着,本想从记忆深处挖出点童年的点滴,却猛然发现那本应刻骨铭心的骨肉亲情现在成了一捧镜花水月,已经不甚分明了,“大哥在外面学徒,小弟弟那时候还在襁褓中,我就尽量多做一些事情。”

严争鸣想着这家伙真是个在哪里都是逞强的主,从前是,现在也是,他嘴里的尽量一般都可以理解为拼命,这么想着,心中翻起一阵酸软,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你要是个姑娘,我一定大张旗鼓地去你家提亲去,不让你遭这罪。”

程潜背对着他,听了这话正在加盐的手一抖,大半勺都倒进去,回过神来轻轻一笑:“师兄你想多了,如果没有上扶摇山,我们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有交集。我家家徒四壁,肯定入不了你家大业大的严府少爷的眼。别说提亲,就是擦肩而过,你都不会正眼瞧上一眼。”

“那可不一定,缘这东西可不是你我能说了算的。”严争鸣双手交叠搭在脑后,仰着头盯着屋顶的雕梁画栋,眼角连带着嘴角无意间泛起一层浅浅的笑意。

程潜回头看见春光满面的严争鸣说道:“掌门,你有时间在这里肖想师弟,倒不如回去看看你师妹的杂毛有没有打理好。”

严争鸣这才发觉自己得意忘了形,立刻收敛了神色:“谁肖想你了?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好好做你的饭,走了。”说完,迈步走了出去。只是步伐再稳健也看得出其中欲盖弥彰的狼狈。

等到暮色四合,桌上已经摆满了色香俱佳的饭菜,韩渊扒在桌边直流口水,李筠则是愁眉苦脸地一边心中腹诽掌门滥用职权一边想着怎么完成交代的这个任务。

这时,程潜端着最后一道菜走了进来,与此同时关了水坑一天的房门也从里面打开了。以前只觉得严氏梳妆打扮除了耗时费力好像并没有什么可取的地方,现在看到大变活人一般的水坑,几个不修边幅的师弟才明白自己对于大师兄的误会有点深。

水坑底子本身就好,扑了浅浅一层粉就显得白里透红,水灵得很。头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换成了玉制的简单但是精细的头饰,步摇上面缀着一个小小的金镶玉,在夕阳下也熠熠生辉。

跟在水坑后面的严争鸣看着目瞪口呆的三个人得意地说:“怎么?不认识自己的师妹了吗......”

还不等他得意完,水坑一个箭步跑到桌边,直勾勾地盯着一桌子饭菜说:“哇,这么多好吃的!三师兄,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严争鸣一步没走好,险些一个趔趄五体投地。水坑还是那个水坑,皮囊根本影响不到她的本质。

“师兄,快过来吃饭吧。”程潜招呼着,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几人坐定,严争鸣斜睨了李筠一眼,李筠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地望向了天空,不为所动。见他装傻严争鸣对感动得马上要涕泗横流的水坑说:“水坑,你二师兄也有东西要给你。”

李筠脊背一僵,继而十分艰难地拗出一个微笑说:“对,那个,水坑啊,我派自古对弟子的管教都是十分严格的,你看你也这么大,是不是......”

看着水坑一下阴沉下去的脸色以及周身隐约出现的火光无不在呐喊着“管教严格?骗鸟呢!”,李筠把后半句话生吞了回去,收回即将抽出屁股底下压着的清静经的手:“先吃饭,吃完再说。”脸上堆着苦笑,内心里却哭成了个泪人。

“左右都是祖宗,一个都惹不起。”李筠想着,给自己灌了一大口汤,喝下去就觉得不对劲,再一咂么回味,瞬间叫了起来:“小潜,买盐的被你打死了吗?怎么这么咸?”

“做饭的时候有人在旁边捣乱,一不小心放多了。”程潜对答如流,好似早就预料到一样。

那个捣乱的“有人”立刻往李筠碗里疯狂夹菜:“汤咸就吃菜,哪里那么多废话。”

李筠没有完成严争鸣交代的事情,自然不敢跟他理论什么,蔫蔫地往嘴里扒拉了一口饭,堵上了自己的嘴。

韩渊在一边喷着菜渣开了腔:“水坑你要是不打扮一下,我都忘了你也是妖中贵族、百鸟之王了了。”

水坑和韩渊插科打诨惯了,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什么时候四师兄能有个师兄样再来说我。”

“小丫头,我怎么没有师兄样了?”

水坑想了想说:“不着调,一点也没有三师兄的稳重。”可能是今天作为寿星胆子都比平常肥了一圈,继而补充道,“不过三师兄性子太冷淡了,让人无端有些害怕,二师兄倒是好相处,就是太爱搞旁门左道了,有些实在是让人不能接受。大师兄......”

说到这位扶摇一宝的时候水坑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多了,眼睛扫了一圈,堪堪对上那几道灼热的目光,一时间哑了。

“说啊,你大师兄哪里你看不惯......让我想想啊,我猜无非是什么翻着花样的作妖啊,动不动就拿掌门的身份以权谋私啊之类的。”严争鸣冷冷地说

“没......没有。”水坑结结巴巴,双手不停地揉搓着衣摆。

“韩潭,我看你是闲出花儿来了。从明天开始,你四师兄做的功课你也做一份,做不完照样罚。”说完,严争鸣起身招呼一众侍童开始收拾桌子。

“还没吃完啊,给我留点。”水坑喊道,死死抱着自己的饭碗不松手。

李筠趁机把清静经抽了出来,塞到水坑手里:“都吃那么多了,给你点精神食粮,包你吃个肚歪。”

“李筠,你就会欺负我!”水坑叫着。

“目无尊长,再罚一本。”说着,李筠又从怀里掏出一本经书拍在了水坑的脸上。

就这样,扶摇派的弟子练功的时候,旁边多出来的一个小姑娘,在那里摇头晃脑地读着她觉得狗屁不通的经文,时常读着读着就四仰八叉地睡着了。

看着她身上的妖力已经不再是混沌的一团,越发有序顺畅的时候,严争鸣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对的,从而“变本加厉”,搞得水坑好一阵子看见他就条件反射地想哭。

再后来......再后来严争鸣把道童们都送出了岛,再后来天衍处大闹青龙岛,岛主不幸殒没,再后来百年离索......这些有如浩浩江水,汹涌而来却也汹涌而去,不着痕迹。

严争鸣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夜深忽梦少年事,不知是他严掌门心大还是怎样,少年时代的痛与魔都成了过眼云烟,轻描淡写地溜过,但是那时候哪怕苦中作乐里的一丝甜都乘虚而入地填满他的梦境,浓墨重彩地渲染着他整个回忆。

严争鸣起身看了一眼枕边人,为什么突然会梦见青龙岛上的事情他已经不在意了。所有的求而不得,贫贱忧戚,都随着他们成为他们曾经仰视的人而一剑刺破。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睡熟的程潜呼吸太过平稳,不仔细分辨根本感受不到他的生气,严争鸣凑近了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没有生气的程潜随即眼睫轻微颤了颤,翻了个身,直往严争鸣的怀里钻,严争鸣顺势搂住了他,心中暗想:

“真是块粘人的石头。”

(完)



哇⊙∀⊙!太棒了吧!!

七颗糖:

【priest无料同人合集】《岁月长》cp22一宣

大家好,这里是七颗糖的官方loft!由于这次的priest同人文合集中大部分作者太太扎根于老福特,所以决定在这里也发一次宣~

占tag致歉

由于本子信息过多,所以做了独立的宣图【转发抽奖放在priest无料总宣】(转发抽奖见七颗糖微博)

感谢各位太太的授权,以及万分感谢四锅让我插队。
此次参本写手:
残次品-by @柏心
六爻-落雪 by @陶简
           清欢 by @lon
           岁岁年年花相似 岁岁年年人常伴 by @沐安风
           逢春 by @lon
默读- 你与放电 by @Fructose
           瓶中剑 by @Fructose
            解药 by @渡边英俊
群像- 脸皮类型 by @大薯大
           人比人系列 by @大薯大
杀破狼-梦梅 by @独登台
              家书醉 by @馒姬@三号机
              归人by @lon 
天涯客- 佳酿 by @PH值14+
              玉雪庭前与君闻 by @PH值14+
镇魂- 梦长夜多 by @前尘冷雨
           圣诞夜快乐 by @渡边英俊

此次参本画手:
      杀破狼画手 @古戈力
      默读画手 @一座城池
      镇魂画手 @骤雨不歇
题字: @零雨其蒙蒙
封设排版: @4IIIITong
主催: 游啊游 钟衍
校对:惊鸿,一瞥

*插播一个重要信息,因为印厂失误,导致印刷时罂利太太的彩插被遗漏。与印厂协商已经加急重印一批,但是时间问题只能【瑕疵本】与【完好本】随机发放50本,day1只有少量掉落,请尽量day2来领取
瑕疵本与完好本的区别:
1.瑕疵本的镂空的位置稍有偏移,左右各裁掉一块,导致裹起来的时候,正面镂空对着岁月长题字,但背面题字就无法对上。
2.完好本随本周边是布纹纸,瑕疵本使用的是雪花蛋壳纸,都是罂利太太的镇魂。

以上.
七颗糖出品,仅做同好交流严禁倒卖。

玉汝于成(五)

(四)

韩渊记吃不记打的毛病在这次受了委屈之后倒是真的给板正了过来。每天老老实实地待在院子里抄经,一点点地把之前欠下的债给补上了。只不过心气儿这东西是个消耗品,没过几日,韩渊就觉得有些受不住自己这一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身子骨了,写一个字就要换个姿势,否则,手上都没了拿笔的力气。

“你被虱子咬了?”坐在一旁研究掌门印的严争鸣没好气地说,“扭来扭去,你抄的是闹腾经吗?”

韩渊哭丧着个脸说:“大师兄,我要抄吐了。”

“被打的屁滚尿流的样子快忘了吧?”严争鸣挑起一侧眉梢,戏谑地看着韩渊。

韩渊当然不会忘,还是小乞丐的时候他就千方百计地不让自己吃亏,哪个抢过他的什么东西他都熟稔于心,等着以后找机会十倍拿回来。只不过之后入了扶摇派,不论在哪里都受到师兄们的庇护的他,那幼稚心思也就随着永远尘封在了孩童时代。

“我没忘......可能我真的不是块修真的料。大师兄,我们什么时候回扶摇山啊,这里不好玩,连松子糖吃在嘴里都泛了层苦味。”

严争鸣呼吸一滞,韩渊问过他很多次这个问题,他一直以为韩渊是门派中顶尖没心没肺的,每次都是敷衍了事。没有想到,有些极苦的味道,即使缺心少肺也仍然尝的出来。

怕是现在只有心智还未完全开化的水坑在一本正经的混日子吧。

严争鸣一时语塞,心思百转,只好强硬地扭转话题:“扶摇不养废人,既然不抄经那就去练剑,你剑法如何了,做两式我看看。”

这阵子扶摇剑法在严争鸣和程潜的努力下已经基本默了下来,李筠拿着成型的剑谱学完之后再去教韩渊。韩渊对于练剑还是有着极大热忱的,每次舞剑的时候都幻想着自己腾天潜渊,仗剑天涯的样子,听了严争鸣的话一路小跑去拿木剑了。

这时,李筠抱着一堆书晃晃悠悠地进来,看见提着木剑准备做起手式的韩渊,立刻跑到严争鸣身边饶有兴趣地看了起来。

韩渊的起手式还算四平八稳,紧接着一段响亮的口号喊了出来:“扶摇木剑法,强身又健体,通气还活血,活到赛神仙。”喊完韩渊闭上眼睛,等着回音渐次退去之后才开始第一式鹏程万里。

“哎,韩渊不对,这里是这么接的吗?”

“手手手,手放哪里啊应该。”

“转向了呀......你应该朝那面。”

经过李筠鸡飞狗跳地一通指挥,韩渊提线木偶一样磕磕绊绊地做完了三式。

这一通折腾甚至引来程潜和水坑的围观。

严争鸣蹙眉看向一旁的李筠:“可真是抓住剑法精髓了啊。口号喊的出其不意,可是大有退敌的效果。”

李筠支支吾吾半天愣是没措好辞。

严争鸣也不等他的借口,抽出桌上的一张纸,提笔在纸上勾画了片刻,张大森那张凶神恶煞的脸跃然纸上,并在严争鸣的笔下徒增了几分穷凶极恶。

“拿走贴到你的床头,每天对着他三省。”严争鸣把那幅画拍到了韩渊胸口,“以后加练,别想着出去野了,门都没有。李筠你给我看住他,下次我看他还这样,你看我怎么收拾你。走走走,别在我眼前晃,头疼。”

李筠听这话如蒙大赦,拽着韩渊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严争鸣揉了揉有些发紧的太阳穴,转头便看到坐在墙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程潜。没好气地说:“没有一个省心的货。”

“太省心了你这掌门当得多没意思。”说着,程潜跳了下来,走向严争鸣。

“这破掌门爱谁当谁当,把我搞得未老先衰,我图什么。”

程潜没理会他的抱怨,反正在当上掌门的第一天他就一直嚷嚷着要让贤。

“师兄,你有没有让韩潭学点什么的打算?”程潜在他对面坐定。

严争鸣看着蹲在地上玩虫子的水坑说道:“想过,但是妖族毕竟与我们不同,练剑法倒不如念念经来的实在些。”

“也对,”程潜瞥见桌上的笔纸,福至心灵说道:“师兄不妨给我也画一张吧。我也需要三省吾身”

“恩?张大森这种丑人我只画一次!”

“不画他,画你。把你贴床头,既是勉励又能辟邪,双管齐下。”

“我看你今天是清闲过头了,调戏掌门很有意思吗?”

程潜耸了耸肩:“我从来不做没意思的事情。”

“......”

(未完待续)



玉汝于成(四)

 (三)

张大森看见来人,冷冷一笑,带着轻蔑与戏谑的口吻说:“哟,瞧瞧谁来了,‘服药派’掌门嘛这不是?有些日子不见了,怎么,躲在哪里钻营绝世好药呢?明日是不是贵派就能集体飞升了?”话音刚落便引得众人哄笑。

“飞升不敢,但是一些不入流的货色倒是没什么可忌惮的了。”

“你说谁是不入流的货色?”张大森脱口问道,问完就后悔了。

“哦?道友急什么?我又没指名道姓,想是有人对号入座了吧。我来就是有一事不明,敢问道友何故欺我派弟子?”说着,严争鸣的眼中露出骇人的阴鸷。

张大森被看的发毛,但他不能在好不容易笼络的小弟面前对了威信,便生硬地挺直了身板,按耐住要打架的牙齿,不甚利落地说:“哦,原来那两个小鬼头是贵派的,贵派可真是‘藏龙卧虎’。两个怕是连气门在哪儿都没摸清的小家伙,我还以为是哪个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呢,想着给他们点厉害把他们吓唬回家。”

严争鸣听完嗤笑一声:“你这一帮子人欺负两个没有引气入体的小孩,竟然还这么沾沾自喜,道友可比我初识时更出息了呢,当真令我刮目相看。”

这句话中的嘲讽与挖苦之意是个人都听得出来。张大森被激恼了,率先提剑冲了上来。

严争鸣不躲也不避,横起木剑架住了裹挟千钧之力下劈的铁剑。

“木剑?”张大森迟疑了一下,随后浓郁的杀意从他不怎么清明的眼中流露出来。他对身后的喽喽们说:“两根破木条子怕什么?都给我上!”

喽喽们听了便纷纷提了自己五花八门的刀枪剑戟冲了过来,只是没有两步就被一道强劲的剑风扫了回去。只见程潜慢悠悠地走到他们面前,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势头。

“小潜,那帮碎催交给你了,应付不过来往我这里送几个。”

“没这必要。”说着,程潜就冲进了人群中,好似饿狼冲进了羊群中。

张大森手底下的这帮小弟们大多功夫稀松平常,不然也不可能成天围着眼高于顶的张大森厮混,没一会儿他们就支撑不住了。

张大森瞥见那里局势不妙,想引着严争鸣往那边靠拢,好有个照应,不想严争鸣好像看出了他的小心思,死死地拖住了他,分毫没让张大森得逞。直到程潜将一众打到满地打滚时,张大森竟仍死死地被钳制在原地。

程潜淡漠地瞧了一眼脚边伏地不起的一群乌合之众,随即便好整以暇立在一旁,往自家师兄这边看来。

俩人私下的练习也不少,但是总是会刻意去压制一些,毕竟同门切磋,刀剑无眼,还是以小心为上。严争鸣如此大开大合的姿态倒是第一次见,这一看便有些出神。

想着那时扶摇山上也是这个白衣少年一式鹏程万里舞出十足少年气,却无端生出些轻浮与不谙世事,一式上下求索高不成低不就,有道不尽的执迷与迟疑。而今再看,那少年一式上下求索中带着果断转而事与愿违中透着坚定,接上一个气吞山河的鹏程万里,竟让张大森被动如提线木偶。

这个少年,仿佛一夜之间参透了大半的人生。

正当程潜出神的时候,严争鸣喊道:“小潜接着,让师兄看看你现在功夫如何?”

随后,严争鸣就把慌忙应付着变招的张大森一脚踹到程潜面前。

程潜的木剑抵上毫无章法的铁剑上,绕着圈地卸了张大森手上的力,再将其向前一带,程潜一个侧身让过,提膝撞上张大森的膝弯,就已经脸朝地、狗啃泥地趴在了地上,直喘着粗气。

“喏,这不就趴下了?”

“登不上大雅之堂的招式。”严争鸣走上前来,满是鄙夷地说。

“那下次掌门找些登大雅之堂的人来,我再用些登堂入室的招式。”

严争鸣瞥了这嘴巴不饶人的家伙一眼,站定在张大森的面前说:“道友功夫了得,希望多用在正道上。我派弟子能力的确参差,但并不表明可以任人欺辱,何况我们之间本身就有过节,实在不能不让我多想。”说完也不管张大森在那里哼唧着说什么,转身对程潜说:“小潜走吧。”

二人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的时,严争鸣大尾巴狼一样地说:“我看你刚才看我看得出神,是不是看到本掌门绝伦无双的身姿并着变幻莫测的剑法时吃了一惊?”

程潜本是想夸奖一下的,但是听到这言过于实的自吹自擂之后,话头拐了个弯说道:“掌门师兄想多了,我只是在想,怎么会有人可以把剑舞的那么风骚。”

“......”

“程潜,你要是收一收你这牙尖嘴利的面孔会很讨人喜欢的。”

“我不需要讨人喜欢。”

“倔死你算了!”

二人吵吵闹闹的回来的时候,远远就听到韩渊的夹带着哭腔的哀嚎。严争鸣不由掐了掐眉心说:“门派的脸真的要被你们一个两个的丢尽了。”

推开院门,只见韩潭趴在桌子上,对着一只王八大眼瞪小眼,不用问就知道这王八一定是李筠的手笔。而李筠则按着韩渊上药,韩渊身上伤口不少, 但还好没有伤筋动骨的大伤。

“二师兄,太疼了,你轻点!”

“我已经很轻了,再轻药就涂不上......嘿,韩渊你个小兔崽子,跟谁学的咬人啊!你给我松开!大师兄你管管他!”

严争鸣绕过他们时轻飘飘地扔下一句:“再作妖就打晕了上药。”

这一句话仿佛定海神针,院内的惊涛骇浪总算平息,韩渊立马松了口,也不叫唤了,龇牙咧嘴地忍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音:“我以后,一定,好好......嘶,好好练剑,把.......哎呦,把那帮混蛋打的满地找牙。”

严争鸣正捧着杯水喝,听了这话笑了:“这回想起来要练剑了,看来我苦口婆心的唠叨一百遍还不如被揍一顿来的有效果,早知道让他们多揍你几次我再去教训他们了。”

韩渊自知理亏,默默承了这讽刺,继续面部扭曲地闷声忍着刺痛。

(未完待续)

玉汝于成(三)

 (二)

李筠端着煎好的药来到程潜的院子里,刚刚推门进去就被一道凌厉的剑气扫了衣摆,吓得他险些把那一碗药汤一点不剩地扣自己脑袋上,随后他就听见院子里的争吵声。

“这里做上挑本身就是比下压要好。上挑的时候稍微一错身让对方来势落空,我们有很大的侧面进攻的余地。”

“上挑固然招式灵活,但是破绽暴露太多,一旦对方抢得先手,我们之后会很被动,到时候大概都没有变招的机会。”

“程潜你学海潮剑学魔怔了吗?这里压剑完全说不通。”

“师父当时就是这样做给我看的。”

“你记错了。”

“我没有。”

听着对话逐渐走向幼童吵架拌嘴,李筠赶紧走上前来打圆场:“以攻为守,以守为攻,都是对的,都是对的。”

严争鸣发现他现在越来越奈何不了程潜了,于是迁怒李筠:“你懂个屁。”然后随手把李筠手里捧着的碗拿过来,自己找了个石凳坐下,李筠张开的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他便一饮而尽。

李筠就看着自家掌门的眉头越拧越紧,仿佛马上可以打个扣。

严争鸣从牙缝里挤出话音:“这是什么玩意?”

“这是我给小潜熬的药。”

“那为什么是臭的?”

李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除了寻常的配方又加了些我独创的秘法,可能是哪里出了问题,我这就再做一份正常的。告辞。”说着,逃也似地往外跑。

围观全程的程潜正在心里盘算着自己何时可以真正辟谷,不然照着师兄们三天两头往自己这里送些奇奇怪怪吃食的架势,估么自己不日便可与师父重聚了。

严争鸣看着李筠抱头鼠窜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空碗,二话不说照着后者的后脑勺扔了过去。

李筠被扔来的碗砸了个趔趄,正好与抱着水坑跑进来的韩渊撞了个满怀。韩渊和李筠撞了个七荤八素,水坑却借势从两人之间钻出来,径直向严争鸣跑去。

洁身自好的严大掌门看见泥人一样的水坑扑腾着她那两只小肉手朝他跑过来的时候,赶忙弯下腰、伸出食指顶住水坑的脑门,把她隔在了一臂之外,确保自己的一袭白衣不会被印上个人形的泥印子。

水坑只是在那里哭哭啼啼地试图要抱抱,还坐在地上的韩渊委屈地告状:“师兄,张大森他们太不是东西了,仗势欺人,差点把我和水坑打死。”

“什么?”韩渊的三位师兄异口同声问道。

严争鸣立马拎起手边的水坑,查看她有没有受伤。看到水坑一根鸟毛没掉他放下心来,把这吓坏了的小丫头放到了桌子上,用手胡噜了一把她杂乱的毛发以表安慰。然后,起身掸了掸手便要去讨个说法,边往门口走边问:“他们在哪里?”

“在进后山那条小路的路口那里,大师兄,他们人很多的。”韩渊看严争鸣光棍似的便要去报仇不免担心了起来。

“我知道。李筠,你看看韩渊哪里受伤没。人不犯人,我不犯人,既然欺负到了我们头上,那就别怪我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了。”严争鸣说这话的时候脚步不停,面沉似水,说到最后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讲出来的,手中的木剑甚至爆出一瞬的炽白的光。

程潜快步跟了上来:“师兄,我跟你一起去。”

严争鸣回头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程潜便跟着了。他们刚出门就碰见往这里来的雪青。

程潜一看到雪青立刻笑逐颜开,热情地叫:“雪青哥。”

雪青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掌门,三师叔,你们这是要出门?”

“是的,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劳烦雪青哥找些治跌打伤的药来,我四师弟受伤了。”程潜与张大森一众是交过手的,这帮混蛋从来都是下狠手的货,他知道以韩渊现在的修为能逃出他们的重围一方面是韩渊逃命的本事实在了得,另一方面韩渊肯定也要咬牙生抗几下的。别看他现在还有空担心一些别人,等心绪稍宁后,估计人可以疼晕过去。

雪青一听立刻紧张起来:“好,我这就去。”说着,转身跑成了脱缰的马。

程潜看着雪青跑远,严争鸣的声音从身旁冷冷地响起:“雪青哥......叫得还真亲切啊。”

“相比大师兄,雪青哥的确更如兄如父。”

“废话恁多。”严争鸣说完头也不回,甩袖走了。

程潜不多话了,他知道现在大师兄的毛是怎么也撸不顺的,干脆就这么晾着他。

两厢无言地来到后山山脚下,果然远远地就看到张大森和他的喽喽们还在那里游荡。

程潜仔细地观察了一下,拉住急赤白脸地往前走的严争鸣说:“师兄你看,他们手里好像有几件上等仙器。”

严争鸣闻言,眯着眼往那边的人群中看过去:“唔,的确。这帮败家子,修为刚哪儿到哪儿就拿这么好的东西瞎耍,也不怕砸了脚。”

程潜:“......”

“走吧,趁他们还没用趁手,让他们吃次瘪。”说着,严争鸣迈着四方步便走了过去。

(未完待续)